第104章 风雨江南(四)(2 / 4)

沈氏族老连忙拱手,须发微动:“殿下有此心,江南百姓有福了!我等江东旧族,愿为殿下经营桑梓,垦田植桑,安抚百姓,绝不让江南之地,有负殿下所望。”

朱氏族老也顺势笑道:“殿下不仅武功盖世,更懂农桑文脉、山川地利,有殿下坐镇江南,何愁南北不一、天下不治?江东风物再好,也需明主坐镇,才算得其所归。”

明昭执起酒盏,眸中清亮,话语疏朗坦荡:“孤今日来,只为与诸位共赏江南风月,同叙桑麻心事。南北本是一体,中原的风骨,江南的灵秀,合在一起,才是完整的汉家天下。”

她举盏,向着席间众人示意:“这江南的好,孤记在心里。日后治国,少不得要借重江东的人才、物力、文脉,还望诸位,与孤同心同德,共护这万里山河,共安这天下苍生。”

一席话说得从容恳切,有着王者的胸襟,席间顾、陆、沈、朱四人相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笃定与心悦诚服,纷纷执盏起身,恭敬应和。

风过槐影,琴音轻敛,明昭执盏的手指微微一顿,原本含着浅笑意的眼眸慢慢沉了下来,褪去了几分宴饮的闲适,多了层沉郁的悲悯。

她缓缓放下越窑瓷盏,青瓷与石桌相触,发出一声轻脆的响,席间原本轻松的气氛,随之一静。

她抬眸望向池面新荷,目光却似穿透了这江南秀色,一声轻叹,低缓沉实:“孤今日赏江南风物,看万家富庶,心中却半分轻松也无。诸位久居江东,见惯了衣冠风雅,可曾见过乱世之下,生民百遗一,千里无鸡鸣的惨状?”

一语既出,顾慷、陆元明俱是一怔,沈、朱二族老也止了笑意。方才还在商业互吹,此刻秦王骤然转了话锋,谈及乱世生民,众人心中皆是一紧,知道真正的正题,终于来了。

明昭声音微沉,落进众人耳中:“天下之大,以民为本。田无人耕,则仓廪空。国无人守,则社稷倾。可如今江南江北,士族广占田地,私蓄奴婢无数,视人为牲畜,随意打杀、买卖、驱使。那些奴婢佃户,也是爹娘生养,也是血肉之躯,却连姓名都不配拥有,连活下去的尊严都没有。长此以往,民愈少,土愈荒,国愈弱,再富庶的江南,也守不住这百年根基。”

她抬眸,目光扫过席间众人,“孤父逐胡虏,定中原,不是为了让一家一姓永享富贵,而是为了让天下人,都能有一口饭吃,有一条活路。天下如斯大,岂能无民?”

顾慷心头一震,指尖不自觉攥紧了酒盏。他早已料到秦王今日不会只谈风月,却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,直指江南士族最核心的利益——私奴与部曲。

陆元明率先按捺不住,起身拱手,带着几分试探:“殿下慈悲,心系万民,草民等感佩于心。只是……殿下此言,可是有什么政令,要颁行江南?”

沈、朱二族老也齐齐抬眼,屏息以待。

整个顾府后园,只剩下风吹花叶的轻响,连水榭中的莫愁都停了指尖,不敢发出半分动静。

明昭迎上众人目光,没有半分遮掩,语气坦荡坚定,图穷匕见,字字落地有声:

“孤欲在江南,推行释奴令。”

这一句如惊雷,在席间轰然炸开。

顾慷指尖一颤,陆元明身形微顿,脸上的爽朗淡去,沈、朱二族老相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。

这是要动他们江东世家百年的根本。

明昭却不待他们慌乱,继续开口,“诸位不必惊慌。孤要的,不是夺诸位的产业,而是还百姓以生路,还江南以元气。”

她目光扫过四人,缓缓道:“归民署已立,政令将行。凡自愿放奴之族,朝廷可减其租赋,授其盐引,许其子弟优先入仕科举。凡隐匿奴籍、苛待奴婢者,以国法论处,绝不姑息。孤要的,是让万民有田可耕,有家可归,不再任人宰割。也是让诸位能弃苛政,行正道,与新朝共享太平,而非站在万民对立面。”

明昭执起酒盏,眸色清亮,语气带着最后的笃定:

“今日宴上,孤先与诸位通个气。江南要稳,要富,要长治久安,便离不开这释奴之令。孤愿与江东旧族共行此事,诸位是想做新朝功臣,还是想做乱世阻力,全在诸位一念之间。”

一席话说完,满座寂然。

顾慷、陆元明、沈、朱四族首脑面面相觑,心中惊涛骇浪翻涌,却无一人敢出言反驳。眼前这位秦王,不是来商量,不是来试探,是来告知——

满座寂然里,顾慷指尖仍在微微发颤,脑中轰然闪过的,是秦王过往的手段。

她屠司马满门、逐王谢权族、斩贪虐士族从无半分手软。如今苻毅还领着兵在江南各郡县巡查,沿路被抄家灭族的高门,早已人头滚滚,血渍未干。

他们这些江东旧族,连北来的王谢门阀都不敢正面抗衡,又怎敢触眼前如日中天、手握生杀大权的秦王逆鳞?

秦王捏到他们,可算是捏到软柿子了。

沉默半晌,顾慷对着明昭深深一揖,面上几分难色,却不敢有半分抗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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